■苏菲/文
饥肠辘辘,但谁都没去动那仅剩的一点干粮和水。坐在那棵枯胡杨上,我翻开了从广州带来的一本杂志。另一边,JK坐在帐篷门口,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小说。我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———我们可不可以就一直这样呆下去?
听说要走塔克拉玛干沙漠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:哇!你行不?我说我也不知道,试试吧。
不记得是哪头老驴跟我说过,行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上的日子,直如田园诗般美妙。于是,我就去了。后来才知道,那驴是屁股冒烟坐汽车过去的,我却是靠两条腿。后来这驴再不敢跟我提这事。
一头毛驴倒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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躺在从乌鲁木齐开出的卧铺大巴里,我们二十几头驴在20个小时里被运了1700多公里,在深秋寒冷的清晨抵达南疆的和田。那时我还没料到,此后的旅途会历尽千辛万苦。
离开和田,我们乘车经墨玉县的沙漠公路,直奔第一个营地———麻扎塔格山。半路上,我们赶上了将与我们一路相伴的队伍———6位维族人和他们那12辆毛驴车。驴车之简陋已让我们心中凉了半截———也就是几块粗糙的木板。已赶了3天路的毛驴此时疲惫不堪,行李物资再往车上一放,通常便是人走得比驴还快。当一只小毛驴因搭载的物资过重,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我们面前发出阵阵悲鸣时,我便明白,此行不可能坐驴车了,只能响应毛主席的号召———自力更生,用我们的脚去艰苦奋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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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扎营在胡杨林。
大漠夜夜赏流星进沙漠的第一夜,我们扎营在麻扎塔格山脚下、和田河边的一处胡杨林里。正是金秋时节,夕阳西下,沙漠上的沙子被晒得黄澄澄,又软又热。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沙丘,爬上高峻的山峰,和田河两岸大片大片黄透了的胡杨林便一览无遗,尤其是日落日出时分,每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色,美得让人不忍离去。
白天走在沙漠里热得恨不得只穿短袖,可太阳一下山温度就直线下降,穿上羽绒服仍感冷风飕飕。很快,另一幅美妙至极的大漠星空图便呈现在我们眼前,星星又大又亮,银河清晰可见。静望星空,焰火般的流星不时从空中飞速掠过,引来“哇哇”的阵阵惊呼。入夜观星于是便成了我们每晚必备的节目,最多一晚我曾看到过十几颗流星。
沙漠宿营很冷,第二天起来,帐篷外满是白霜,不停地有人哼哼唧唧地在痛诉昨晚如何冷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翻出帐篷里的温度计一看,只有零下2℃。照此估算,清晨时外面的最低温度应该只有零下5℃至6℃。我的“邻居”老B那瓶矿泉水也结了冰,只能眼巴巴地嚼着香口胶看着别人漱口。这位老兄后来直到快离开沙漠才顿悟,原来可以把矿泉水瓶放进睡袋里保温,为此自责了好长时间。
大得可怕的芦苇荡
徒步的第二天,我们沿着和田河左岸的驴车道,终日穿行在连绵的胡杨林里,看到造型别致的胡杨,一行人便停下来歇脚,拼命地谋杀胶卷和内存。有两次,我们还遇上南飞的雁群,在空中变换着队形,往南方飞去。
丛林里的驴车道不时有分岔,很容易误入歧途,幸而几位富豪级的东莞驴友竟带有最先进的卫星定位仪,大大减少了体力和时间的浪费。即便如此,我们从早走到晚几乎就没停过脚,卫星定位仪却显示我们一天直线距离才走了13.6公里,天知道我们在胡杨林里绕来绕去走了多少冤枉路!
第三天,我们走出了胡杨林,却又陷进一片比胡杨林更大的芦苇荡里。秋日的阳光下,一望无际的芦苇被镀上一层奇妙的金光,毛绒绒的,风姿撩弄,煞是好看。在芦苇荡里穿行两个多小时后,遇见了一个独自放牧的维族小伙子。惊奇地瞪着这群不速之客,他在回答“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芦苇荡”这个问题时,木然地伸出了三个指头———还有两三个小时吧,几乎让我们集体晕倒。
当夕阳再一次把胡杨的叶子照得通体金黄,我的左脚突然传来一阵刺痛———完了,我知道强忍了两天的水泡已然穿破。这一天,我们直线距离走了19.3公里,但实际步行里程已接近30公里。
从这晚起,随队医生小艾变得异常繁忙———不断有人伸出一双臭脚(从离开乌鲁木齐就没洗过脚),请求帮忙清除水泡。挤压水泡时发出的阵阵惨叫,久久地在黑夜里回荡。
关于驴肉的严肃问题
沙漠徒步,饥肠辘辘是常事。通常,我们早上泡一碗方便面,吃一只鸡蛋,一直走到下午三四点钟,负责炊事的维族工作人员姆拉提大叔才会慢悠悠地坐在沙丘上,摆开他那“沙漠黑店”,用八宝粥、香肠、鸡蛋、馕还有啤酒填塞我们空荡的胃。
下午三四点钟才开吃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穆斯林兄弟必须在这个时间做礼拜。通常他们会给毛驴卸下车套休息,自己则离开我们,挑个干净的地方,面朝西方虔诚地祷告。
我们此行还有一个凑巧,就是赶上斋月。年近三十的阿不来提是墨玉乡计生办的一名干部,也是这支驴车队的头儿,他说斋月里维族人一般是不工作的,因为他哥哥是乡党委副书记,替乡里接了这单活,他才破例带着大伙出来,赚点钱。
第四天和第五天时,那头受了伤的毛驴在渡河时又两次陷进冰凉的河水里起不来,后来阿不来提指着那头已经开始拉血的驴,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:“你们广东人是不是很喜欢吃驴?卖给你们!”吓得我一个劲拧头假装没听懂。
不知是何原因,我们每夜都会被毛驴凄凉的叫声从梦中惊醒。或许,这一趟实在是太累了,连最吃苦耐劳的毛驴都熬不住了。看着那些与我们朝夕相伴、日日替我们负重前行的伙伴,尽管自己已累到极点,我们却谁都没有坐到驴车上歇歇腿的打算,更遑论去啖它的血肉了。
吃不吃驴,这时便是一个关乎天地良心的严肃问题了。
沙漠里的“活雷锋”
吃了在林子里走弯路的亏,我们从第四日起坚定地作出弃丛林改行和田河河床的决定,因为河床既平坦又开阔,可以大大提高行进速度。
和田河是一条季节性河流,发源于南疆雪山,也是中国惟一从南往北流的河流,最终汇入塔里木河,消失在茫茫的大漠。这条河的河道很浅,河道改变频繁,我们走过的河床最宽处竟达5公里。通常河的两边是成片的胡杨林,再往里走便是无垠的沙漠。
因为已是深秋,和田河只沿较深的河道蜿蜒流淌,可别小看这些河道,真要涉水而过,才发现水流仍十分湍急,而且水深至大腿根,冰凉透骨,脚下的淤泥又滑,一不留神就会被冲倒。曾有两位男士为保外裤不湿,干脆脱得只剩内裤过河,结果被人偷拍下来,一时引为笑谈。
但很快,需要强渡和田河的次数便越来越多,第四天总共才过了四五次河,到第五天就激增到十几次!老是要脱鞋过河,然后又擦脚穿鞋就成了一件麻烦事,特别是像我这种脚上还长着水泡的,一沾水“创可贴”就掉了,不断地要更换,否则脚疼得根本没法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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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广东人也都是“活雷锋”,几个队员志愿当起了“人驴”,把同伴一个个背过河去。一时间,“一背之恩”在受助者口中竞相传扬,纷纷承诺回广州后要请“活雷锋”们吃饭答谢。“想不到没驴骑,却有人骑。”老B这句幽默话,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那两天,我们徒步的直线距离均接近23公里。
独守沙漠的老郎
第六天早上,我们终于坐上了阿克苏市汽摩俱乐部前来接应的9辆吉普车,准备于当晚赶出沙漠,前往200多公里外的阿克苏市休整。临行前,不少队员将自己的睡袋、衣服和剩余的食品,全部送给了维族兄弟。
但谁也没想到,此行最大的意外这天才出现。出发后不久,一辆柴油车因在一次渡河时死火被泡在水里。待司机老郎和小强的两台车合力将柴油车拖上岸,车门开处,河水直如瀑布般倾泻而出,壮观至极。
好一番折腾后,柴油车终于发动,车队迅速上路。想着前面还有七八十公里的河床沙路、百多公里土路才能走上柏油公路,憋足了劲的大部队包括本该压阵的维修车踩大油门,很快便跑出了对讲机10公里的联络范围,却不料三辆落后的车,竟在后面陆续抛了锚!
最先抛锚的是老郎的吉普。我和车上的同伴被分流到另外两辆车上,只留下老郎一个在沙漠深处孤守着那辆坏车。看着车上仅有的一块馕和两瓶水,我迅速向同伴讨来仅剩的一包饼干,送给老郎。临行,这个西北大汉歉疚地握着我的手说:“真对不起,我没完成任务,把你们送出去……”我连忙安慰他说,你是燃烧了自己、照亮了别人。
车开远了,看着老郎的身影消失在阵阵黄沙里,我的心头突然一阵凄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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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和田河
漫长寒夜炼就锅炉工剩下的两辆吉普载着13个人吃力地继续上路,刚跑出约20公里,小强的车又发动不了了。自身难保的柴油车载着我们7个人不敢停留,打个招呼便继续前行,大约走出二三十公里后,只听车身突然“嘭”的一声巨响———竟然爆缸了!此时已是晚上7时。
几乎是与此同时,来自香港的资深驴友廖先生作出了一个令我佩服不已的决定———赶快捡柴生火!话音刚落,7人立即转身散开,向远处的目标奔去,6位男士竟合力抬回了一棵足有七八米长、30厘米直径的胡杨枯树。但此时我们离水源已经很远。
熊熊的篝火刚燃起,天已全黑。我开始清点自己储备的食物,当我把两支软管装牛奶、一瓶中炮可乐,十几包即冲麦片以及一小包糖果、零食向几乎是两手空空的同伴们展示开来时,我竟有点莫名的兴奋———好在我的食物都没送人———这么做不是因为吝啬,而是我敬爱的宋GG在临行前赠了我一句话:不管什么时候,你身边一定要有足够的食物和水!
那一晚,很冷。因为有的人行李跟其他车跑了,7个人只有4个睡袋、两顶帐篷,加上就我一个女性多有不便,我干脆自荐与同是夜猫子的JK一起担当起通宵看守火堆的重任。整整一个晚上,我俩一边加柴焙火取暖,一边遥望星空守候流星,一边搜索枯肠寻找话题聊天提神。这晚的温度又在零下5℃以下,还不时刮起阵风,我们的脸烤得火烫,后脊梁却是飕飕发凉。
漫长的寒夜,碗口粗的胡杨木也不耐烧,储备的柴火越来越少。为了让那棵巨大的胡杨发挥作用,JK一晚上拎着那把小铁锹搞了很多“科研”,一会从树干底下掏空沙子,堆上火红的火炭让风助火势,一会又用铁锹用力地铲掘树身,结果还真给他从树身上硬剥出厚厚的一层树皮来,这些树皮竟是极佳的助燃物。次日天亮一看,那段巨木居然被我们烧掉了两米长,殊为不易。只可惜了JK那条贵价的冲锋裤,在他醉心于锅炉工作时离火太近,竟然烤糊了都不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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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赶驴车的维族大叔临别要求和我们的摄像枪合个影
那一个惬意的下午
次日上午9点半,小强那辆车居然晃晃悠悠地赶了上来。装上我们这车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跑,终于在近4个小时后,驶出沙漠,联系到大部队。
其余的人在原地继续等待。那一个因等待而益显漫长的下午,饥肠辘辘,但谁都没去动那仅剩的一点干粮和水。一觉醒来,和煦的阳光洒满了光秃秃的河床,洒满了目力所及的天与地。坐在那棵枯胡杨上,我翻开了从广州带来的一本杂志。另一边,JK坐在帐篷门口,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小说。
周遭异常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除了耐心地等待,什么都不用干,不必想。那种平静让人全身的神经都放松了,很舒坦,似乎正身处一个奇异的梦境。我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———我们可不可以就一直这样呆下去
那晚的6点30分,也就是在汽车抛锚接近24个小时、我们已经准备徒步去取水坚守第二个寒夜的时候,天边终于出现了前来营救的吉普车的影子。
后来我听同伴阿卿说,我们的领队林伟生和其他队员那晚全部坚守在沙漠的边缘不肯离去,苦苦寻求救援办法,也和我们一样苦熬了一个寒冷的夜晚。当第二天终于获悉我们安然无恙,硬朗如老B者竟泪洒当场。
我猛然发现,相扶走过塔克拉玛干的这七天,一种如亲人般难以割舍的情感,已悄然渗透我们的心头,弥散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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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克拉玛干———走得进,出不来
塔克拉玛干,中国第一大、世界第二大沙漠,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中央。“塔克拉玛干”维吾尔语意为“走得进,出不来”。西方著名探险家称其为“死亡之海”,最高的沙丘高达300米。其腹地浩瀚的沙海和优美的自然风光,令其跻身今年《中国国家地理》等评选的中国最美丽的沙漠。最新一项研究成果表明,塔克拉玛干沙漠至今已450万岁高寿。
行走提示
从乌鲁木齐前往和田可乘飞机也可坐卧铺班车,坐飞机不到2小时,坐车得20小时,跑1700公里。乌鲁木齐每天下午有班车开往和田。
大多数游人游玩塔克拉玛干,都是乘车穿行500公里长的沙漠公路而过,前往南疆,但驴友所说的穿越塔克拉玛干,则是以南疆的于田或墨玉为起点,北部的阿克苏为终点的两条线路,习惯上多由南向北顺和田河而上。
自驾车要对地形非常熟悉,车况一定要好,最好是进口车,且司机要有良好的驾车过河技术和经验。我们曾遇到一辆吉普车在天快入黑时陷进软泥地里,结果只能等到第二天天亮后看清路况,再把车开出泥地。驾车过河,一定要观察并依照前人留下的车辙入水和出水,否则很易误入深水区。
进入塔克拉玛干的最佳时间是11月中下旬,此时胡杨尽黄,风景最佳。气温方面,正所谓“早穿皮袄午穿纱,伴着火炉吃西瓜”,白天最高气温约20℃,但夜间最低温度可达零下10℃,故须带备足够的保暖装备。
走沙漠,最好穿专门的沙漠鞋,轻软高帮不易入沙,但需投资几百大元。也可以考虑高帮的解放鞋,既便宜又舒适,穿完一扔了事。登山鞋走沙地嫌重,但走河床就合适,因河泥结成水波状的硬块后,穿软鞋走路又易硌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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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是徒步还是坐车,建议准备一条易开合(两边裤腿设有拉链或扣子那种)的冲锋裤,需要趟水过河时方便快捷。
无论是驾车还是徒步穿越,务必自带足够的饮用水和食物,取用和田河的水要舀上来沉淀一段时间后再煮开饮用。即便如此,因水中含某些物质,饮后肚子会胀气,屁响不绝。
(金陵/编制)








